吉尔吉斯斯坦前总统被抓,渴望“普京帮调解

作者|么思齐 编辑|漆菲

独立后的吉尔吉斯斯坦推行民主制,但由于对西方式民主消化不良,加之南北分裂严重,反而导致其在“民主自由”口号下陷入权力斗争的恶性循环。

已经退休的吉尔吉斯斯坦前总统阿坦巴耶夫不会想到,两年前他亲自送上总统之位的热恩别科夫,如今将枪口对准了自己。

今年8月中旬,吉尔吉斯斯坦当局逮捕阿坦巴耶夫,指控其谋划政变、滥用职权、非法携带武器、组织暴乱等;如果罪名成立,等待他的将会是终身监禁。

自苏联解体以来,吉尔吉斯斯坦爆发过两次革命,前两任总统皆经历了权力非正常更迭,被迫流亡俄罗斯或被判无期徒刑。2017年权力交接棒第一次以和平方式由阿坦巴耶夫传到热恩别科夫手中,吉尔吉斯斯坦也因此成为中亚地区首个实现政权和平过渡的国家,受到国际社会的肯定。如今来看,终究好景不长。

独立后的吉尔吉斯斯坦推行民主制,但由于对西方式民主消化不良,加之南北分裂严重,反而导致其在“民主自由”口号下陷入权力斗争的恶性循环。

前总统沦为阶下囚

一夜之间,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市郊的科伊-塔什村从安静的村庄变成战场。当地时间8月7日晚7点半,枪声刺破宁静,国家安全委员会特种部队将在此执行抓捕前总统阿坦巴耶夫的任务。

吉尔吉斯斯坦前总统被抓:豪宅满是弹孔、血手印,亲密战友接班后下手,渴望“好朋友”普京帮调解

8月7日抓捕行动中,前总统阿坦巴耶夫的支持者与特种部队成员发生冲突(法新社)

阿坦巴耶夫的当地支持者们对此早有准备。BBC公布的视频画面显示,在安全部队抵达之前,不少支持者聚集在其宅邸附近的街道上,阿坦巴耶夫本人也在街上,还和几位支持者亲切握手。抓捕行动开始后,聚集在其宅邸院落里的数百名支持者用石头、木棍反击特种部队,并放烟花试图吓退墙外的士兵,火光照亮了夜空。

军队用橡皮子弹和闪光手榴弹试图驱散反抗者,不过终究败下阵来,第一次抓捕行动以失败告终,其间有一名副指挥官中弹身亡,6名士兵被扣押,并造成52人受伤。被击退的安全部队暂时撤出科伊-塔什村。

平静并未延续多久,8日下午突袭再度上演。此时不少阿坦巴耶夫的支持者尚在首都议会大厦和总统府未返回,安全部队趁虚而入发起攻击,使用重型卡车开路,举着防暴盾牌组成方阵的数千名士兵紧随其后。

经过3小时的对抗,阿坦巴耶夫被捕并宣布投降,一同被带走的还有两名他的支持者代表。阿坦巴耶夫的宅邸一片狼藉,玻璃碎片铺满地板,家具七零八落,布满枪痕的白色墙壁上可见血迹斑斑的手印。阿坦巴耶夫被指对峙期间用实弹射击,而军队的弹匣里只装有橡皮子弹。8月11日,吉尔吉斯斯坦卫生部发布消息称,该事件中特种部队的伤者已增至136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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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7日晚,吉尔吉斯斯坦特种部队在执行逮捕前总统的特别行动,封锁了科伊塔什村的一条街道。(法新社)

现年62岁的阿坦巴耶夫在2011年至2017年担任吉尔吉斯斯坦总统。当局曾指控其担任总统期间涉嫌腐败、非法释放黑社会头目阿齐兹•巴图卡耶夫、在科伊-塔什村非法侵占土地建造宅邸等五大罪状。但阿坦巴耶夫拒不承认指控,多次表示“这是政治迫害”。

这次他被拘留后,约有500名支持者在首都议会大楼前的广场上举行抗议,警方随之出动驱散抗议人群。据俄罗斯卫星通讯社报道,阿坦巴耶夫的律师谢尔盖·斯列萨列夫称,他目前被关在国家安全委员会的隔离审讯室, 直至8月26日出庭。

8月13日,吉尔吉斯斯坦国家安全委员会、内政部、总检察院向公众公布了事件最新进展:阿坦巴耶夫被控策划发动国家政变、谋杀和多项特别重大罪行。吉尔吉斯斯坦法院还查封了由其控制的“四月”电视台的财产。

吉尔吉斯斯坦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奥邦巴耶夫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阿坦巴耶夫曾试图发动政变,在其官邸内发现大量武器,包括狙击步枪和手枪,其别墅第三层还被加固为军事堡垒进行长期防御。阿坦巴耶夫方面向特种部队的战士们开枪射击,结果全部命中。

奥邦巴耶夫还称,阿坦巴耶夫曾向每名支持者支付1000-3000索姆(约合100-300元人民币),还故意将他们聚集在家中。“聚集者中大部分是未成年人、妇女和老人……要发动政变,就需要有流血,然后他会将此归咎于吉政府。我正式声明,这就是他的意图。”

从亲密盟友走向决裂

热恩别科夫和阿坦巴耶夫曾是亲密盟友,两人是吉尔吉斯斯坦议会第一大党——社会民主党中分别代表南方和北方的重要党魁。

2017年的选举中,时任总理热恩别科夫是阿坦巴耶夫钦点的继任者。阿坦巴耶夫利用总统的行政资源和社会民主党领袖的党派优势地位,精心安排热恩别科夫当选,在党内打出的口号就是——热恩别科夫是其忠实的路线执行者。该选举过程还被外界诟病“滥用公共资源”“贿选”和“对媒体自由施加不当限制”等问题。

吉尔吉斯斯坦也打破历史,成为苏联解体后中亚国家中第一次用“非革命”“非暴力”“非违宪”的方式进行最高权力平稳交接的国家。2017年11月,热恩别科夫在其就职仪式上授予阿坦巴耶夫象征国家最高荣誉的“吉尔吉斯共和国英雄”奖章,两人一同握着奖章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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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总统就职典礼上,阿坦巴耶夫和热恩别科夫相视而笑(法新社)

但热恩别科夫就职后不久,两人便产生了分歧。阿坦巴耶夫虽不再做总统,但仍以社会民主党领袖的地位在议会中进行权力布局,保留其政治影响力,并对热恩别科夫的权力进行诸多限制。于是热恩别科夫打着反腐败旗号,步步清除政府中阿坦巴耶夫的支持者,几个月内政府一半人员被替换,包括总理和副总理。

哈萨克斯坦世界经济与政治所主任艾达尔·安列巴耶夫(Aidar Amrebayev)向《凤凰周刊》指出,2017年的总统选举是在阿坦巴耶夫的“操控”下举行的,他希望自己扶植的热恩别科夫能成为手中的傀儡。“事实证明,阿坦巴耶夫对他的继任者没有足够的控制手段。”

今年6月27日,吉尔吉斯斯坦议会投票剥夺了阿坦巴耶夫作为前总统的起诉豁免权,这意味着对其追究刑事责任成为可能。被剥夺起诉豁免权后,内政部三次寄传票传唤他接受讯问,但阿坦巴耶夫均拒绝服从。

根据吉尔吉斯斯坦法律,两次拒绝服从传票便可被强行拘留审问。其间阿坦巴耶夫大部分时间待在家中,并公开声称自己拥有武器,如果政府试图逮捕他,他将会用武力反抗。

8月8日,热恩别科夫对本次逮捕行动发表声明解释称,“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对抗,这是一场激烈的斗争……打击腐败的顶峰。”然而,很多分析认为,这是一场明显的权力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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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7日晚,阿坦巴耶夫的别墅外发生冲突。(路透社)

“这次的事件表明,之前关于‘权力和平过渡’的判断是错误的。现总统成功瓦解了阿坦巴耶夫的政权体系。但这并不意味着建立了一个稳定合法的民主决策制度。吉尔吉斯斯坦仍是一个失败的国家,其权力机构无法代表大多数人民的利益。”安列巴耶夫如此评价。

南北力量的失衡

这对曾经同舟共济的盟友转瞬间变成同室操戈的敌人,归根结底在于他们代表不同的利益集团。

吉尔吉斯斯坦拥有原生态的河谷和雪山,保留着传统的游牧文化,然而可用于居住的面积却不多,一半以上是高海拔的山地。天山西段阿拉套山等山脉将南北阻隔,形成以楚河谷地为中心的北方地区和以费尔干纳谷地边缘奥什、贾拉拉巴德、巴特肯三州为中心的南方地区。

由于地理上的阻隔,吉尔吉斯斯坦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南北分裂的局面,虽同属一个民族,但南北社会发展进程、政治传统、经济文化等差异巨大。经济上北牧南耕,文化上北部世俗化程度更高,与俄罗斯有很多相似之处;南部则多为传统的农村,更为保守。

今日吉尔吉斯斯坦的权力布局,也划分成了南方集团和北方集团。苏联时期由于地利因素,北方集团和俄罗斯有更多的政治、文化上的合作,国家资源主要掌控在他们手中。独立之后平衡被打破,南方集团对权力的渴望越来越高,南北之间的矛盾越发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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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7日,阿坦巴耶夫的支持者在其家中。(法新社)

此后领导权在南北之间轮换,只不过每次都是通过暴力革命的方式。吉尔吉斯斯坦由此成为中亚发生革命最频繁的国家,除了过渡期的临时总统奥坦巴耶娃,独立后诞生的3位总统无一不是惨淡收场。

来自北方的阿卡耶夫是吉尔吉斯斯坦1991年独立后的首任总统,又在1995年、2000年两度连任,成为目前任职最久的总统。2005年的议会大选,阿卡耶夫领导的亲俄阵营再次大获全胜,引发反对派领袖之一、时任总理巴基耶夫的不满。亲美的巴基耶夫属于南方阵营,他指责选举存在舞弊和违法行为,不承认选举结果。

一时间,长期存在的社会利益分配不公等问题集中爆发,反对者们涌向街头,游行演变成骚乱,示威者占领了政府办公楼、警察局。局面失控之后,阿卡耶夫仓皇逃往俄罗斯,史称“郁金香革命”。同年7月,巴基耶夫正式上台,但也仅仅在总统之位上待了五年。

由于民众对国家糟糕的经济状况感到不满,革命在2010年再次爆发。以时任总理阿坦巴耶夫为首的反对派迅速成立临时政府,逐渐控制了局势,巴基耶夫只好宣布辞职,逃往白俄罗斯寻求政治避难。同年6月,吉尔吉斯斯坦通过全民公决,推举奥通巴耶娃担任过渡时期总统。

2011年底社会民主党在选举中获胜,党主席阿坦巴耶夫当选新一任总统。2014年,吉尔吉斯斯坦军事法庭以大规模屠杀等罪名缺席判决巴基耶夫和前总理乌谢诺夫无期徒刑,另有多名高官获刑。

阿坦巴耶夫出生于北方的楚河州,他上台后,权力重回北方集团手中。但热恩别科夫却是南方人。阿坦巴耶夫之所以愿将权力“交到”一位南方人手中,是看重了他忠厚老实的性格和党内南北之间的联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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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吉斯总统热恩别科夫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许涛对《凤凰周刊》解释说,“在总统的位置上,党派团结、个人性格等都得让步于大势。热恩别科夫始终代表南方人的利益,南北力量失衡的作用力最终对国家权力结构产生了决定性影响。”

指望普京做调停人?

独立的28年间,吉尔吉斯斯坦发生过两次革命,换过29位总理,制定过十部宪法。“除了南北矛盾之外,不稳定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吉尔吉斯斯坦独立后没有选择好自己的发展模式。”许涛说。

独立的吉尔吉斯斯坦曾努力引入西式民主,采取多党制、总统直选、放开媒体自由,成为西方在中亚打造的“民主岛”。然而这番政治体制的建设忽略了国家主体民族吉尔吉斯族大多数是牧民和农民的事实。人们在民俗文化和社会心理上仍是游牧民族,仍保留对集体主义、威权主义的认同传统。这样的民众基础对于西方式民主制度出现了消化不良。

直到现在,吉尔吉斯斯坦仍然保留着“抢婚”的习俗——男性在大街上看到适合结婚的目标后,会把女孩“绑回家”。在旧习俗观念下,很多女孩只能被迫结婚。根据该国司法部门的数据,2018年吉尔吉斯斯坦有3942名女性遭遇抢婚。近年来也发生过很多女性反抗、最后闹出人命的恶性事件。

此外,民众在参政时如果不认同政府出台的法律,可以纠集几十人冲击议会,砸玻璃砸家具,通过暴力中止立法进程。大部分从政者也只是为了个人利益去参政,他们的路径是先经商,有钱之后便可以在选举中出人头地,进而当上州长、议员乃至总理。

许涛解释说,吉尔吉斯斯坦没有像哈萨克斯坦前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和乌兹别克斯坦前总统卡里莫夫这样的政治精英,而是中了魔咒一般在“民主自由”口号下展开惨烈的权力争斗。“这样的成长路径和价值观,导致大部分人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前领导人。”

抓捕事件发生时正值欧亚经济联盟政府首脑会议召开之际,俄罗斯总理梅德韦杰夫8月9日抵达吉尔吉斯斯坦后称,“这虽然是吉尔吉斯斯坦的内政,但俄罗斯不会对发生的事情漠然视之。如果这类事件导致该国政治、经济不稳定,那将是非常糟糕的。”但他也承诺,俄罗斯未来将继续向吉尔吉斯斯坦提供帮助和支持。

事发前三周,阿坦巴耶夫还乘坐私人飞机前往莫斯科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会面。因此不少分析认为,俄罗斯在此次事件中或许能扮演调解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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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吉斯斯坦前总统阿坦巴耶夫(路透社)

“尽管普京和阿坦巴耶夫的私人关系不错,但恐怕不会因为一个人放弃与整个国家的结盟,还是会注重跟现总统搞好关系。毕竟俄罗斯需要吉尔吉斯斯坦作为战略盟友。”许涛分析说,“不过,不排除普京会进行调解,让阿坦巴耶夫的下场不至于太惨。”

吉尔吉斯斯坦国际战略研究所研究员埃尔米拉·诺戈伊巴耶娃(Elmira Nogoibaeva)则认为,吉尔吉斯斯坦当局正在与俄罗斯讨价还价。“阿坦巴耶夫目前的让步更像是战术上的休战。冲突持续时间越长,公众对现政府的不信任感越会增加,舆论上也会越有利于前总统。”

“如今,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都在密切关注‘后苏联时代’的权力过渡进程。”安列巴耶夫说,“对于我们这些中亚国家来说,最重要的任务是维持国家的稳定与和平、维持现有政治力量的利益平衡和改善人们的生活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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